早已被時光定格的記憶片斷,也會慢慢褪色,最后讓你覺得心如止水。但構成你生命生長的記憶片斷,卻顯然不是這樣。她日常并不顯現(xiàn),但當她慢慢從腦海深處走來時,卻是無從追溯,更是無可阻擋,無從抗拒。如同星光照耀幽暗,勾畫出自己模糊的生命輪廓。
時光不能關注。轉(zhuǎn)眼孫樹興同志離開我們有兩年了。一直想給孫樹興同志寫點文字。但事實是,一坐下來,就感到心煩意亂,情緒洶涌,注意力難以集中。其實我稱孫樹興為同志,并不順口。倒不是“同志”這個詞有段時間似乎離開了我們,在一些人那里變得拗口。在我們這一班人心目中,喊孫樹興同志為孫書記特別順溜。但考慮寫成文字,掂量還是用同志這個稱謂較好。孫樹興同志他們那一代,是一個用命去拼工作的時代,特別在描述人與人之間關系時,“同志”這個稱謂相對更準確。否則很難正確理解上級與下級,長輩與晚輩,領導與秘書,公職與私交的關系。
我1982年大學畢業(yè)后,經(jīng)組織分配直接進入公務員系統(tǒng),其實個人的興趣、志向和能力都不是當官的料。從礦工子弟一直到大學,從未有機會接受從政的教育與訓練。對職級、職位之類從不敏感,更沒有什么神圣感、敬畏感,甚至缺少對官場禮儀的基本常識。慶幸那時多數(shù)人并不以此為意。給孫樹興同志當秘書我也沒有思想準備。當時我抽調(diào)去農(nóng)村參加整黨,整黨結束,原單位回不去,蒙崔厚賢、鄭憲景等領導同志厚愛,就留在市委辦公室,打打雜,抄抄稿。后來孫樹興同志的秘書史烈義自己要求下基層到工廠工作,他的秘書崗位出現(xiàn)空缺。當時辦公室內(nèi)人手太少,可選擇余地不大。領導就讓我臨時頂崗。回想跟隨孫樹興同志做秘書,大體約有一年半時間,主要只做三件事。一是坐辦公室接待。因來匯報工作的人多,大多有約,也有很多沒有約,徑直來談工作的,我就幫著招呼入座,倒茶,有時接接電話。還有時間則扎在科室里,整材料,抄稿子,和其他秘書廝混。二是跟著他跑工廠和農(nóng)村調(diào)研。孫樹興同志下去,很多時候不帶包,只手上拿著一個小本本。他的公文包比較大,就是帶也是自己拎著,不讓我拎。我這個秘書只拎著自己的一個小包。他對銅陵情況極其熟悉。下去調(diào)研,大多是帶著問題,而不是帶著人馬,直奔田間地頭,工地車間。一般不與縣區(qū)領導打招呼,甚至鄉(xiāng)鎮(zhèn)領導、工廠領導也不說。只是有事要交辦才請他們來。他對一些具體情況了解極其深入,特別是事關民生的一些事務,如煤氣、市場供應、養(yǎng)殖等,縣區(qū)領導和廠礦領導要倒過來聽他解釋說明一些具體細節(jié)。所以他的話權威很重,別人很少能還嘴辯駁。他記憶力也特好,對相關事實特別是數(shù)字記的很牢。一遍聽下來,他能就你匯報的內(nèi)容立即復核一些數(shù)字。所以沒有人敢在他面前編造數(shù)字搞假報告。三是寫稿。孫樹興同志的日常講話,基本不用稿,只是每年的年中和年末的工作會議講話,才按規(guī)定搞文字稿。一般由辦公室組織準備。我主要在辦公室領導下寫這個稿子。和當時很多領導不太一樣,他不僅講意思要求,還自己改稿,尤其是涉及經(jīng)濟的部分。他極其認真,通常會對稿子反復修改,甚至逐字逐句改。有時稿紙上布滿他的鉛筆字和勾畫線條,多到連他自己也不能把改動的地方再理出。這里主要是他對實際工作的思考和再思考。必須準確反映事物的真實面貌與具體要求,真實地解決具體問題。不是我們秘書抄抄寫寫,也不是人云亦云、走套路玩概念可以應付的。而對他修改好的稿子,他仍給予我們很大的權力再改。在他那里,沒有“一字不易”這一說。
對工作要求嚴格只是他的一面,另一面則是對同志的關心,特別是對年輕同志的關心、愛護和尊重。那不是作秀,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誠提攜。孫樹興同志很樂意聽取不同意見,尤其是年輕人的意見,在很多地方,我甚至感到他是在有意激勵引發(fā)不同意見。
也許因為年輕時在礦山和公安工作過,又長期超負荷工作,孫樹興同志睡眠不好,有飲酒習慣。不喝上一點,很難入眠。他下鄉(xiāng)和去工廠從不在下面吃飯,總是回來吃。我竊以為這也是原因之一。給他當秘書的時間里,他的家門我從未進入過。有一天下班送他回家,他突然說,你要不急著回家就去給我買點酒。我感到很榮幸,這是他首次交辦工作之外的事情給我。他自己上樓回家拿了個小塑料桶給我,讓我去酒廠打酒。那時銅陵酒廠還在,生產(chǎn)俗稱山芋干子的酒。市面上暢銷的是一種三角形瓶子的口子酒,算是高檔酒。我去酒廠,即在銅陵軍分區(qū)旁邊,如今已經(jīng)拆了變成公園的地方。那時市里正大搞荒山、荒坡、荒水、荒灘所謂“四荒”開發(fā),我們經(jīng)常去酒廠搞酒糟改飼料試驗,在酒廠混得人頭很熟。買好酒,趕來的廠長說,你買的都是酒尾巴,現(xiàn)在機關收賬的人都下班了,錢就算了。正相互推讓著,駕駛員時培業(yè)見狀上來,嚴肅地說,你要付錢,不然回去肯定挨罵。我說當然。廠長見我倆一個聲調(diào),才嘿嘿一笑把錢收了。
還有一次在合肥,省里在華僑飯店開會。那時自助餐還沒有推廣開,開會就餐多是10個人一桌,湊齊了才吃。會議當然是不供酒水的。孫樹興同志有時和會議同志一起吃,但多數(shù)是他挾點菜放在一個盤里端到一旁去吃。省里專門給他在角落里安個座,每餐給他一個玻璃杯,外表看是茶杯,實際里邊裝有二兩酒。這是省委領導專門打招呼給他備的。參會的老同志大多知道內(nèi)情,多是遠遠打個招呼,老孫吃飯呢。從不靠近。白酒有酒味,靠近會聞到,還得多叨叨幾句總不方便。其他與會的看他年紀大,見別人都很尊重的樣子,也沒人想去或敢去打擾他。那時風氣好,省內(nèi)還有一個領導,想送他酒,在大夏天專門穿件夾克衫,把半斤裝的一瓶酒夾藏在腋下,趁大家都午休時才給他送來,偷偷摸摸搞的就像特工似的。那時湯守道是市政府常務副市長,是銅陵參會者中最年輕的,知道孫樹興同志要喝酒,他自己也喜歡搞點。會議時間有點長,他扛不住了,他不敢自己去和孫樹興說,就悄悄對我說,我出錢,你去動員,我們出去喝一點。他的動議得到了時任人大主任趙指南、政協(xié)主席周本源的響應,都說好。我就去匯報,他說會上伙食挺好,干嘛要出去吃。我如實報告說他們都想喝點。他說會上不安排錢從哪出。我說每個人的出差補助在我這里,多退少補,不夠湯市長說他兜底。最后他同意了。我與政協(xié)駕駛員徐經(jīng)文去籌備。我們把地點選在華僑飯店對面的黃山大廈,這樣不用開車,不引人注意。下午會議散后,我們分開行動,各自以散步的方式去黃山大廈。記得那時天熱,空調(diào)還是個稀罕物,我們找的包間空調(diào)失靈。但他們商量,決定不再換地方,餐敘照計劃繼續(xù)執(zhí)行。那天很快樂,他們幾個60歲上下的人,約定好不打酒官司不扯皮,待菜上好后,又把服務員支開,將身上的襯衣也脫了,只穿個背心,滿頭大汗、暢快淋漓地放開喝了兩瓶酒。然后又分散開來,各自悄悄回華僑飯店。這事過好多年我才解密,把這事說給別人聽,結果沒有幾個人相信。說你那幾個是什么人啊。我說都是一個地級市的當家人。他們無言,只能是呵呵一笑。
后來他直接從市委書記崗位退下。按今天說法是“裸退”,沒有在市里保留或改任其他黨政職務。退下后,他再也不問政事。對有些流言他聽了也就是笑笑,不作解釋辨白?傉f他們干得很好,少去打擾、不去打擾就是最大的支持。為此他還很少外出參加社會活動。對此,一直有人半信半疑。開始幾年,總有人上門看望,以后來的人慢慢少了,他自己的活動范圍才慢慢大了起來。他那個時代的人,似乎從沒有自己的生活。除了工作,可以說是一無所有。沒有旅游、高爾夫、筵宴、音樂會,甚至沒有電影。在人情關系上,從不搞什么私誼,為自己退休后生活搞鋪墊、埋線索。他學會了下圍棋。和他下棋的,多是街坊鄰居,有老干部,也有老工人。他倒沒有什么不適應,但開始很多人對他不適應,后來都習慣了。據(jù)說也碰到過人半開玩笑、半發(fā)泄地當面懟他。他也只是笑笑,我本來就是老百姓一個,一笑而過。其實他心里明鏡一樣,說擱在今天,那人那事他還會那么處理。沒有個人恩怨的。
孫樹興同志逝世后,我的中學、小學同學潘樹森聞訊寫了一篇文章,我推薦在《銅陵日報》發(fā)表了。他的故事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當時我們的家境都極度貧困,都在準備高考,以期改變命運。突然有一天,我們的班主任潘友全老師在課堂上找到他,問他的戶口在哪。他完全蒙了。他是“黑戶口”。在原戶籍地巢湖已經(jīng)遷出,但在銅陵并未遷入。“黑戶口”是一個很嚴重的事,按所謂政策是不能參加高考的。當時任市委常委、市公安局黨委書記的孫樹興同志,在這件事上花了心思,還擔了責任。最后潘樹森順利考入了安徽師范大學,同時解決了戶口。他大學畢業(yè)后,孫樹興同志還關心過他家的生活。多年后,早已移居深圳的他,幾次和我說,他想請孫書記吃餐飯。我和孫樹興同志說,他說他不記得了。只說可能吧,這樣的事多。反復提醒,他方想起來,過去銅官山區(qū)鍋廠是有個老師傅家孩子因戶口差點沒能參加高考,說你們還是同學啊。但陰差陽錯,潘樹森這餐飯一直未能請上。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退休多年,我去他家方便了,但我仍去的少,多數(shù)是逢年過節(jié)時去看他。每次去,他總留我吃飯。由他愛人徐阿姨親自做菜。他酒量一直很好。我的工作變動頻仍,四處交流,回銅陵越來越少。突然有一天,沙開業(yè)同志給我打電話,說有個不好的消息,孫書記身體檢查發(fā)現(xiàn)癌癥病變。我同人民醫(yī)院院長戴晏聯(lián)系,他給予了確認。我趕回去看他。他顯得精神很好的樣子說沒事、沒事。過一段時間,聽說他出院回家了,再去看他。他則顯得很疲憊、很無力,但很淡定,說今天不請你吃飯了,這一次情況恐怕不好。待我回單位不久,聽說他又住院了。我趁國慶節(jié)回銅,到醫(yī)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微笑著,很鎮(zhèn)定地握著我的手說,我這次進來怕是出不去了。我80多了,差不多了,該走了,不麻煩了。黝黑泛白的臉上看不出傷感,眷戀,遺憾,那應是一種應該來了就來了,應該走了就走了的泰然吧。停了一會,他又說,你不要來了,看這一次就好了。你現(xiàn)在還在崗,工作忙,不用來看了,該干什么去干什么。然后很疲倦的樣子,好像在說我說完了,我要休息了。我在離開房間的一剎那,回頭看了一眼,似乎他的眼睛是睜的,眸子里有光閃動了一下,并沒睡著。這就是他吧,總怕耽誤別人的事、公家的事。他的兒子孫中輝說他已鄭重交待,如果他情況惡化,失去說話能力,絕對不許做開顱開腔、切插管等手術搶救,他不想浪費國家資源,也不想受罪。我再接到醫(yī)院電話時,他已經(jīng)走了。據(jù)說很安詳。
如今孫樹興同志安靜地歸葬在烏木山公墓。今年清明,我去給他掃墓。他的墓位在山脊上。他的遺容照是他自己選的。一如既往,理著露出發(fā)根的平頭,白花花的頭發(fā)總是根根矗立著,嘴半張半抿慈祥地微笑著,似乎對一切世上事都了然于心,也許是老年的生活順意,曾刀雕斧鑿一般的臉上皺紋被抹平了不少,只留有眼角的皺紋陽光般射出。特別是那雙眼睛,像星星般發(fā)著深邃晶亮潤和的光,有一種無聲無息的穿透力,它靜靜地望著遠方,穿過眼前的石碑、柏樹,青山和綠水,靜靜地望著谷底一波一波來祭祀的人流,靜靜地望著你。我前后左右仔細看了一下,孫樹興同志墓位的前后左右都是普通的老百姓,也有他曾長期工作過的銅陵有色公司的工人。我相信他在這里安心。家里人懂他,把他放在老百姓中間。他在世時,始終住在普通市民社區(qū)里,從沒想過要搞機關小區(qū)、干部小樓。在人間不搞,到另一個世界也不會搞。我不知道他隔壁的人在冥冥中知不知道,他緊鄰的是孫樹興同志,曾經(jīng)的銅陵市的最高領導。他們理解的共產(chǎn)黨人、共產(chǎn)黨的官,原來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我那成年的兒子主動在他老人家的墓前磕了一個頭。
孫樹興同志的忌日快到了。權以這篇小文為紙錢遙祭。盼望您在天上一切安好。(萬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