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地形訓(xùn)》是繼《尚書·禹貢》、《山海經(jīng)》之后的又一地理名作�！队碡暋贰ⅰ渡胶＝�(jīng)》均載有“九江”，《淮南子·地形訓(xùn)》有“九山”、“九水”，卻無“九江”，僅在《淮南子·要略》中寫有禹“剔河而通九岐，鑿江而通九路，辟五湖而定東海。”文中“鑿江而通九路”，是否與“九江”之名有關(guān)？（清）秦蕙田《五禮通考》卷二百二：“《淮南子》‘鑿江而通九路’，《說苑》‘鑿江而通九派’，太史公曰：‘余登廬山觀禹疏九江’，而孔安國亦云‘江于此州分為九道’。在漢以前，九江故道尚存，故言之鑿鑿如此�！保ㄇ澹┖肌队碡曞F指》卷七：“《淮南子》曰禹鑿江而通九路……尋陽自西漢以迄東晉，皆言大江至潯陽分為九江，禹之所鑿而《潯陽記》《緣江圖》，又備列其名�！被茨贤鮿菜诘幕茨蠂乔貪h的九江郡，編撰《淮南子》當(dāng)不會遺忘“九江”，秦蕙田、胡渭引證《淮南子》道出了其中的關(guān)聯(lián)，江水“九路”當(dāng)指“九江”。
“九江”作為水名、地名無爭議，作為“山”之存在，其理由有三：
“九江”名列《禹貢》“導(dǎo)山”群山中，當(dāng)為山�！队碡暋贰皩�(dǎo)山”云：“過九江，至于敷淺原�！薄熬沤泵衅渲�，水除“河”作為“四瀆”之一外，甚至沒提其他“三瀆”，文中“九江”當(dāng)不是“水”�！皩�(dǎo)山”除“河”、“�！彼�，涉及二十八個地點，已知有二十七座山，獨余“九江”為水？若“九江”是水，何以言長江之支流，而獨不言“主干”之“江”？1957年出土于安徽壽縣的戰(zhàn)國楚懷王所制“鄂君啟節(jié)”，其中舟節(jié)西南水路銘文為“自鄂（今湖北鄂城）往，上江，入湘，入資、沅、澧、油�！辈⑽囱约啊熬沤�，說明時至戰(zhàn)國“九江”仍不是重要的運輸水系。從中可知，《禹貢》之“九江”，當(dāng)是山。
《淮南子》“禹鑿江”所“鑿”之對象當(dāng)為山。鑿山之說，《禹貢》早已記之，且在古代多為沿用。《尚書注疏》載，“九江從山谷所出，其孔眾多，言治之難也�！保ㄋ危┏檀蟛队碡曊摗び碡暽酱ǖ乩韴D》：“九江之地，孔安國第言在荊，不指何地。至班固始定著在廬江屬縣之潯陽，應(yīng)劭釋九江亦曰江至潯陽分為九，然漢潯陽之地在今蘄春縣境，此地與彭蠡會江處，止二三百里，中間須有一山可名，東陵乃與經(jīng)應(yīng)�！边@一疑問，“中間須有一山可名”，可能即是久已遺忘的“九江山”。
這一說法，還有對“鑿江”之“江”為山的總體考察佐證。對《四庫全書》“鑿”之對象進行考察，輸入“鑿山”、“鑿河”、“鑿江”、“鑿水”等關(guān)鍵詞，結(jié)果發(fā)現(xiàn)： “鑿”的對象主要是“山”或江、河中的障礙物。治理長江的一個亮點是疏通九江，《淮南子》云“禹鑿江而通九路”，所“鑿”之對象當(dāng)是與疏通江水相關(guān)聯(lián)的“山”，因江水“通九路”而名之曰“九江”，而鑿?fù)ㄖ絼t以水而名為“九江山”，當(dāng)可信之。
唐宋占星學(xué)家從天文角度認定《禹貢》“導(dǎo)山”之“九江”為山。唐人李淳風(fēng)《乙巳占》卷三引緯書《洛書》將此二十八山與天上二十八星宿對應(yīng)：“……（南方七宿）：井，荊山；鬼，內(nèi)方山；柳，大別山；星，岷山；張， 衡山；翼，九江；軫，敷淺原……”（宋）朱震《漢上易傳》卷九《說卦傳》亦載“荊山、內(nèi)方、大別、岷山、衡山、九江、敷淺原，南方七宿。”尹榮方《大禹治水祭儀真相——以〈山海經(jīng)〉“日月出入之山”與〈禹貢〉“二十八山”為視角》（《中原文化研究》2018年第1期）一文指出：“《禹貢》二十八山中‘九江’被懷疑非山名�！鬁\原’，孔《傳》云：‘敷淺原，一名傅陽山，在揚州豫章界�！队碡暋愤@部分總名導(dǎo)山，且二十七山皆山名，則‘九江’亦必山名也。則《禹貢》亦必有天文學(xué)之背景。”
山名九江者，《四庫全書》至少有三處：一是浙江諸暨九江山（施宿《會稽志》卷九）。二是江西南昌九江山（《江西通志》卷五十九）。三是淮域九江山（陳耀文《天中記》卷四十三）。這三山均與《禹貢》“九江山”無緣，僅從側(cè)面證明了“九江山”作為大禹治水地之存在。
符合《禹貢》的九江山在哪？九江山與“九江”的地緣有關(guān)聯(lián)�！队碡暋匪拇翁岬健熬沤�，知“九江”在荊州境內(nèi)，導(dǎo)山至衡山以后，始與九江相遇；導(dǎo)江至九江之后，始到達東陵。高師第《〈禹貢〉荊州所謂“九江”究竟分布在今何處？》一文考證，“西漢時已有東陵鄉(xiāng)與西陵縣的設(shè)置。例如《地理志》廬江郡下曰：‘金蘭西北有東陵鄉(xiāng)，淮水出（淮水當(dāng)為灌水之誤）�！藮|陵鄉(xiāng)，依據(jù)《中國歷史地圖集》西漢揚州刺史部，約在今北自金寨與羅田之間，南至宿松與黃梅之間。又《地理志》江夏郡下曰：‘西陵有云夢官。莽曰江陵。’此西陵縣，依據(jù)《中國歷史地圖集》西漢荊州刺史部，約在今湖北黃岡縣西北。因此，以上所述東陵與西陵，可謂東西相望，也正好控制《禹貢》‘九江’的上下�！蔽髁昱c東陵之間，西漢有枝江縣，其得名于“江泛枝分”（《水經(jīng)·江水注》），其“泛”字恰恰道出了“九江”治理前之狀況，且有長江支流沱水流經(jīng)�！熬沤健碑�(dāng)為漢代枝江縣與金蘭縣東陵之間的某座山，大約在今湖北黃岡、羅田、黃梅一帶。
“禹鑿江而通九路”，（漢）高誘注《淮南鴻烈解》（《四庫全書》本）卷二十一注云：“江水通則為九�！眲⑽牡洹㈥悘V忠、何寧等名家之注大都簡約，均未涉及“九江”之名，或者說對治理“九江”在整個長江治理中的獨特價值，沒有引起應(yīng)有的關(guān)注。
注《淮南子》不易，譯《淮南子》更難，尤須注意其中之韻文結(jié)構(gòu)。《淮南子·要略》云：“剔河而通九歧，鑿江而通九路，辟五湖而定東海�！蔽闹杏小啊�、海’支之合韻�！保◤堧p棣《淮南子用韻考》）河“九歧”、江“九路”與“五湖”是大禹治水中的三個關(guān)鍵點，前后呼應(yīng)。 “九歧”之“歧”，意為叉開，李昉《太平御覽》則引《淮南子》“疏河而通九支”及高誘注為“支，分”（中華書局1960年版）。江“九路”，指九江，也可泛指多路江水。為避開“九江”與“九路”連用之疊字，并植入“九江山”要素，我將該段翻譯為：“疏黃河而分成九個支流，鑿九江（山）而溝通多條水道，開五湖而注入東海�！�(孫友虎)(作者系淮南市鳳臺縣信息產(chǎn)業(yè)中心主任、知名作家、淮河文化研究知名學(xu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