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就像一條河，有著它的源頭和流域。當(dāng)文化遇到淮河，一條河的具象，讓我們能夠看到它的承載和特色。
以地望看淮河，以其位置表其宗義：中；以流域看淮河，以其情態(tài)表其宗義：和。中和，作為一種文化形態(tài)和文化要義，在淮河上一以貫之地呈現(xiàn)著，在無形又無涯的時間里，留下沉積在岸邊的有形且無涯的印記——淮河文化。
一
一首名曰《鼓鐘》，來自《詩經(jīng)》的詩歌，在國風(fēng)歌謠、正聲雅樂以及“美盛德之形容”的頌歌之中，它的情態(tài)一點也不耀眼醒目，流傳得也不膾炙人口，而它卻是淮河文化的一個情態(tài)源頭——
“鼓鐘將將，淮水湯湯，憂心且傷。淑人君子，懷允不忘。鼓鐘喈喈，淮水湝湝，憂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鼓鐘伐鼛，淮有三洲，憂心且妯。淑人君子，其德不猶。鼓鐘欽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龠不僭�！�
這首詩出自《詩經(jīng)·小雅》，因為詩中三次提及“淑人君子”，后人將這首詩理解為在淮水邊欣賞王室音樂，思慕君子賢人的詩作。
在淮河岸邊，一邊是奔流不停的河水，一邊是鐘鼓琴瑟的奏鳴，淮水的奔騰映襯出音樂的恢弘；同時，樂器鐘、鼛、琴、瑟、笙、磬、籥，演奏起來是那樣的和諧，所以，詩歌呈現(xiàn)的是“中和”之氣。
除此之外， “中和”之氣還表現(xiàn)在“悲”與“喜”的轉(zhuǎn)換和交融上。詩歌的前三節(jié)，在悅耳的鐘樂聲中和歡快的水流聲中，詩人的心中卻生出悲情，欣賞音樂本來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可詩人的心思卻無時不刻在思慕君子賢臣。詩的最后一節(jié)則把前面的情緒進行了轉(zhuǎn)換，中和了傷感與喜樂之情——詩人不再滿心憂愁，而是完全陶醉在美妙的音樂中。
詩歌中，聽到以雅樂為代表的盛世輝煌的正統(tǒng)音樂，詩人卻在思慕賢人，很有可能已經(jīng)意識到了現(xiàn)實的危機，才會產(chǎn)生悲從樂中來的情緒。而這種情緒正是孔子“詩教”觀的體現(xiàn)，正是孔子整理詩三百的一個原則或者目的——既然詩歌是美政的，就要有教化的作用；雖然詩歌對君主的政治弊病要有所諷刺，但態(tài)度卻要溫和委婉。這種含有“中和”之氣的“溫柔敦厚”的詩教觀，一直影響著后世的文學(xué)作品。
這首以淮河為背景的詩歌，因為具有“中和”之氣，被選編進《詩經(jīng)》，從而成為淮河文化的一個情態(tài)源頭，流淌在淮河文化的流域里。
二
流淌在淮河文化流域里，一個比《鼓鐘》之詩、比《小雅》之集、甚至比《詩經(jīng)》之典更有創(chuàng)造力的文化事件，在時空交匯點上，落在西漢時期淮河南岸的壽春。
這個文化事件的結(jié)果是為后人在文學(xué)史上、在愛國主義教育史上，樹立了一位高高在上的作品和人物�？梢哉f，如果沒有這個事件，中國文學(xué)史勢必重寫。
這個原本是文學(xué)的事情卻演化成文化的事情，最終又成為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一個重要元素，這都是淮河的“中和”之氣使然。
因為事情的主人公生活在江漢流域，最后投水而逝。江漢之水吞噬了他，而淮水卻成就了他。他，便是屈原，其作品就是《離騷》。
兩千多年前的淮水，于楚國是晚霞中的那抹紅，在它800年的歷史中，把自己晚年的心臟安放在淮水流域，把淮水中游的壽春作為它的都成郢，同時也把發(fā)自于江漢流域的文化攜帶過來。
發(fā)端于江漢流域的楚文化有它自己的流域，當(dāng)壽春作為楚國最后一個郢的時候，楚文化流到淮水流域，難免不“入鄉(xiāng)隨俗”，于是，在壽春的短暫時光里，楚文化已經(jīng)浸染了淮河文化的氣息，可惜的是，當(dāng)它還來不及展現(xiàn)少了“巫神”氣的晚楚文化時，就在壽春壽終正寢了。
幾十年后，一個生活在楚國舊都壽春的漢家王侯，以漢人果敢和堅持，把在淮水中沉寂了多年的楚文化，用肝膽相照的情懷和激情洋溢的才華，欣欣然地傳承弘揚起來，接楚辭續(xù)漢賦，唱騷辭彰文化。他，便是劉安，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時期的淮南王。
青年皇帝劉徹，深知劉安的學(xué)識和才情，一日天剛亮就下詔，要劉安把屈原的《離騷》做個注釋評價。劉安立馬伏案，幾個小時后《離騷傳》便呈給漢武帝。
憑借《離騷傳》，劉安成為第一個高度評價《離騷》和屈原的人，換句話說，屈原和《離騷》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的地位和在今天人們心目中的位置，是劉安奠定的！
楚人的詩歌如同楚文化一樣，其流域在江漢一帶，帶著強烈的浪漫主義色彩，彌漫著神、巫之氣，與黃河滋養(yǎng)的中原文化大相徑庭。那么，劉安是如何讓生長在長安的劉徹讀懂和首肯這部楚人的詩歌呢？如何讓楚人的《離騷》在中原文化卷子里“大義粲然”呢？
劉安用的正是淮河文化的“硬核”——中和之氣。
“《國風(fēng)》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边@是司馬遷記載下來的劉安評價《離騷》的話。
首先，劉安的評價基于漢武帝能接受的文化認同——運用儒家評《詩經(jīng)》的傳統(tǒng)方式，論述《離騷》像《國風(fēng)》那樣“好色而不淫”、像《小雅》那樣“怨誹而不亂”,贊揚《離騷》具有《國風(fēng)》和《小雅》的“中和”之美。
劉安將《離騷》與《國風(fēng)》、《小雅》類比，其心目中，《離騷》的地位已經(jīng)等同《詩經(jīng)》了。
其次，劉安評價《離騷》，看中的是其“美政刺世”功能，這是孔子“溫柔敦厚”詩教觀的遵循和運用�！吧戏Q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亂之條貫，靡不畢見”,準(zhǔn)確地揭示出《離騷》美政刺世的特點�？鬃泳帯对娊�(jīng)》的一個目的就是要借助于“思無邪”的詩歌來對社會起到教化作用，把詩歌當(dāng)做改進社會政治的一個工具。劉安在《離騷》中看到了這樣的功效，提煉出來，讓漢武帝認識到《離騷》的政治高度，進而論述該詩的藝術(shù)高度和詩作者人品的高潔——“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 皭然泥而不滓者也�！�
最后，以“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之句，把《離騷》和屈原推到了無與倫比的歷史高度，振聾發(fā)聵，響徹時空！
三
在中國的源頭文化里，水有“四瀆”，曰江水，曰河水，曰淮水，曰濟水。
從次第看，淮水處中。從地望看，淮水處中。處中，便能南北兼顧、東西相承；處中，便能疾緩得度，無過無不及；處中，在高下、強弱、剛?cè)帷⒅苁柚g保持一種和諧的、有節(jié)奏感的、有彈性的關(guān)系，譬如中古之前的淮河。
一河一文化，觀河而后知。（金妤）(作者系淮南市作協(xié)主席、著名作家、淮河文化研究著名學(xu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