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的冬天,父親經(jīng)常面對掛在墻上的日歷,用手撕下一兩張,然后自言自語地說,又快過冬了。過冬,即是冬至,從父親的語氣和神情來看,父親似乎并不喜歡冬至。
但我喜歡,因為冬至家里要包餃子。還不認(rèn)字的時候,我也喜歡看日歷,看幾張黑色的日期夾雜著紅色的日期。長大后我知道,很多人盼望過年,卻極少有人像我一樣盼望過冬。我在日歷上看不出冬至何時到來,只好暗暗觀察,見到父親買回祭祀用的火紙,就知道冬至即將來到。
父親總在冬至那天烤火,不管是晴天還是雪天,不管是暖天還是冷天。父親把家里的火盆拾掇出來,小心翼翼地?fù)廴セ覊m,然后放在堂屋中間,快吃午飯的時候,父親把火紙放在火盆里點燃,口中還念念有詞,我試著聽了很多次,一回也沒聽懂。燒完紙后,父親又點燃樹枝樹根,正式開始烤火,紅紅的火盆總能伴隨我們一整個漫長的冬天,帶來溫暖和希望。我本來以為,別人家也和我們家一樣,是在火盆里燒紙祭祖的,后來發(fā)覺不是,別人家都是上墳的。漸漸長大,我才知道,爺爺當(dāng)年為了家里生計,出遠(yuǎn)門后音訊全無生死不知,而爺爺走的那天,也是冬至,是吃完奶奶包的餃子出發(fā)的。
冬至如果下雪,父親是欣喜的,不管是大雪還是小雪,父親都會雙眼放光,仿佛見到分別多時的老友。父親把空酒瓶子刷干凈,然后里面裝滿了雪,壓得緊緊的,再把瓶口用火漆封好,埋在院子里的梅樹旁。到了來年夏天,父親會挖出酒瓶,把雪水倒出來,加上其它的草藥,配制出一種褐色的藥膏?蓜e小瞧這藥膏,夏天長痱子,或者被太陽曬傷,用這藥膏藥到病除,父親用它曾經(jīng)幫助了很多人。
父親認(rèn)為真正的冬天是從冬至開始的,交冬數(shù)九,從冬至開始一天天數(shù)著過,說明了冬天漫長難捱。父親到了六十歲后,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家里新買的房子嶄新的裝修,有了空調(diào)取暖器,再也不能點燃那破舊的火盆了。也就從那一年開始,父親改掉舊習(xí)慣,不再燒紙和烤火,而是開始寫字,借助書法來表達(dá)自己對親人的哀思。
父親每年冬至都寫一個大字,有“至”、“思”、“念”、“想”等等,每個字都筆力遒勁,情感充沛。前幾天跟父親通電話,他說今年冬至準(zhǔn)備寫“歸”。我知道,這是他一直想寫又不敢觸碰的字,于是決定,到時一定回家,好好地陪陪父親。(張華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