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老舍在《駱駝祥子》里描寫老北平人過小年的情景:“祭灶那天下午,溜溜的東風帶來一天黑云,天氣忽然暖了一些。到快舉燈的時候,風更小了些,天上落著稀疏的雪花,賣糖瓜的都著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勁兒往糖上撒白土子,還怕都粘在一處……”
老舍提到的糖瓜,是一種祭灶用的糖塊。過去,在我們家鄉(xiāng),家家都用山芋熬制,因而我們家鄉(xiāng)人又稱之為芋糖瓜。
那年月物質(zhì)生活匱乏,在農(nóng)村,山芋是一家人過冬的口糧,若不是為了祭灶,誰也舍不得拿山芋熬糖瓜。再說熬糖瓜費工費時、費水費柴,不是一件容易事,因此,家家都把熬糖瓜當做一件重要事情來對待。
猶記得兒時在姥姥家過年,最盼望的就是姥姥熬糖瓜。每當看到姥姥從瓦缸里抓出一小把麥子放到碗里,用清水泡上,放到鍋臺上,我們小孩子就會興奮起來——這是熬糖瓜的信號。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得空就會跑去瞧瞧麥子發(fā)芽了沒有,心里那個著急啊。
等待麥子發(fā)芽的間隙,姥姥從地窖里挑些細長、勻溜、無疤痕的山芋攤開在院子里曬。據(jù)說霜打日曬過的山芋更甜,熬糖瓜更好。
麥子長出小手指長的鵝黃色嫩芽兒時,山芋也曬得差不多了。姥姥挑個天氣晴好的日子,早早地準備清水、柴火。我們小孩子幫忙抬水、抱柴火,連玩耍的心思都沒有了。姥姥提前做好晚飯催我們快吃。其實不用她催,我們也會三口兩口扒拉完飯,好騰出鍋灶來熬糖瓜。姥姥把鍋洗干凈,倒上清水,叮囑我們看好灶火,就去洗山芋、削山芋皮,再把山芋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小塊,和發(fā)好的麥子一起倒進熱氣騰騰的大鍋里,添水,蓋上鍋蓋,用大火煮熟。待鍋蓋亂晃、鍋里發(fā)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時,再加些水,蓋上鍋蓋,接著煮,如此反復幾次,直到鍋里的山芋煮成粘稠的漿汁,轉(zhuǎn)成小火慢熬。
姥姥從筷籠里抽出長柄勺子,一圈一圈攪拌鍋里的漿汁,不快也不慢。快了,漿汁會溢出來;慢了,漿汁會粘鍋。
接下來的步驟是“緊糖”,又叫“擠糖”,就是把漿汁里殘留的山芋塊用干凈紗布裹起來,使勁兒擠壓成糊糊,再接著熬。一堆孩子圍著灶臺,或蹲或坐,黑豆兒似的眼睛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姥姥,不時嗅嗅鼻子、吧嗒吧嗒嘴。灶洞里,火舌滋滋兒地舔著烏黑的鍋底,不多時便水汽蒸騰,甜香四溢,熬著熬著,一鍋山芋就變成了甜蜜蜜的糖瓜,就像莊稼人的日子……
我們困得眼皮打架,糖瓜總算熬好了。土法熬制的糖瓜帶有氣泡,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有一股糧食的香味兒?上,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塊,因為除了祭灶,還要留著大年三十粘“花糖”——把花生、瓜子、黃豆、花豇豆粘成糖塊。我們小孩子吃完了糖瓜還要把手指頭吮了又吮。
圓溜溜的糖瓜,不僅僅是一種小食品,它還肩負著民間傳統(tǒng)風俗里祭灶的重大使命。
現(xiàn)在的孩子,知道糖瓜的怕是不多了。巧克力、太妃糖、大白兔……哪個不比糖瓜“高貴”呢?可這土里土氣的糖瓜,卻甜蜜了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那像咖啡糖一樣先苦后甜的滋味兒,也正預示了生活的苦盡甘來吧。(趙聞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