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清晨,站在窗前,朝家鄉(xiāng)的方向凝望,不由想起另一個世界的您。
我的童年在外婆家度過。您一直在外打工,只有到了年關(guān)才回來幾天。那時,我對您的印象是模糊的。
您生病回家治療那年,我正讀初一。我們天天相見,您的形象才逐漸清晰起來。這時,我才知道您的真實年齡,知道您還會拉二胡,會吹笛子。您對我講,您七歲時,經(jīng)常吃上頓沒下頓。在我這個年紀您就已經(jīng)跟爺爺學手藝,曾餓著肚子挑一百多斤的稻子走了五十多里路。您感覺到自己時日不多,恨不得把這輩子的人生閱歷和生活經(jīng)驗一股腦兒地塞給我。而那時的我,還很懵懂無知,無法理解您的苦楚,對您的嘮叨只感到無奈與煩悶。
我曾向您大聲地吼叫過。那是在一個春日的下午,您坐在搖椅上,我靠著門欄。我大聲地朝您嚷,說您無能,在外那么多年,家還是土瓦房子,除了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家里什么也沒有。每次開學交學費,我和姐姐交的都是“白條”。老師天天催我們要學費,我在同學面前始終抬不起頭。
之后,看著形容枯槁的您,我靠坐在門檻,沉默了。我多么希望您能像從前那樣剛勁有力,一手拎起我,一手用力地拍打我的屁股。可現(xiàn)在,您的手青筋暴突、顫抖無力。我開始懊悔。我抱頭肆無忌憚地痛哭,哭那坐在搖椅上病怏怏的您……
家里的日子愈發(fā)艱難,為了掙錢給您治病,也為了生計,我不得不外出打工。就在次年的春天,您的病情日益加重。我永遠不會忘記,就在一個春日的夜晚,我還奔忙在回家的路上,您卻等不及,匆忙地走了。
母親告訴我,您走的時候眼睛沒合上,估計沒等到我回來。我急促的腳步還是沒能追趕上您最后的牽掛。我跪在您的靈前痛哭,恨自己的少不更事,恨沒來得及對您說一聲“對不起”……
時光易老,歲月無情,您已靜躺深山十七年。而已為人父的我,每到清明,心中仍然充滿無言的惆悵。(汪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