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到春天，我就想起老家的牛。
我家的牛，模樣很慈祥，極討全家人的喜愛。正值青壯。它拉磨、拉碾、拉地排，拉犁、拉耙、拉耬車。家里那些最重的農(nóng)活，都仰仗著它。
當(dāng)然得用心地飼養(yǎng)。
冬天天冷，田野里也不見青色。牛只能吃干的草料。若是夏季一到，便是牛們的好日子。我扯住那黑油油的韁繩，和牛一起，行走在田野河畔。
最常去的地方，是村東的大河。一想到兩岸那綠油油的青草，我比我們家的牛，還要興奮。只要它們能快快地吃飽，我就能快快地解放，在那天高水闊里，自由地玩耍。
但牛卻是很挑剔。那些看起來非常茂盛的草，它并不感興趣。它單揀那些看上去很小很弱很瘦的草。癟癟的肚皮也就很久都不能撐得鼓起來。我問母親：“為什么牛不吃那些高高的茂盛的草？”母親一笑：“那些長得好的，多半是被牲畜拉上了糞便，所以才長得茂盛。牛當(dāng)然不吃。”
放牛的時候，我握緊了韁繩。牛拉住犁鏵的時候，還是由我，握緊了韁繩。
小時候的印象，總覺得那一壟一壟的田地，好長好長。父親一手扶住犁把，微微傾斜著身子。他的另一只手，有時候會握一根細細的鞭子。那鞭子經(jīng)常會揚起來，但并不會打在牛的身上。最多，也就是用一聲長長的吆喝，虛張聲勢。牛也并不偷懶，它賣力地低頭前行。犁鏵過處，是散發(fā)著清香的，黑黝黝的土地。
辛苦的牛，實在是應(yīng)該得到疼惜。
我們家的牛，在繁忙的勞作之余，還在家里的那棵柿子樹下，產(chǎn)下了牛犢。
牛媽媽用舌頭舔舐著它的每一寸毛發(fā)。望向牛犢的目光，和村里那些懷抱著新生兒的母親，毫無分別。牛和人一樣，都是大自然的生靈。它們雖然不會太過復(fù)雜的有聲表達，但那一聲聲或長或短或緩或急的“哞”里，有著和人類一樣的悲喜愛憎。
我們養(yǎng)著大牛，也養(yǎng)著小牛。小牛是散養(yǎng)著的，有著屬于孩童的歡樂。我卻經(jīng)常憂心忡忡。我總會想到當(dāng)它們長大，那明晃晃鐵做的牛鼻圈，就會惡狠狠地，穿透它們的鼻孔。
但不等小牛扎上鼻圈，就已被牽到集市里賣掉了。那是對于我們這個貧瘠的家庭，一筆不菲的收入。選擇買主的時候，父親母親也特別留意。他們說：“買牛的人家看上去慈眉善目，應(yīng)該不會虧待我們的牛犢……”
失去了孩子的母牛，目光哀哀，無精打采。那易主的小牛，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天，被洞穿了牛鼻。
也許，疼痛是必須的。那是屬于每一個生靈的，成人禮。
卻不記得我們家的牛，最后的歸屬�；蛘�，我是刻意地，忘了這結(jié)局。只記得它在最后的幾年，已經(jīng)不太有勞作的功能。飛速發(fā)展的時代讓農(nóng)業(yè)一天天走進了機械化，曾經(jīng)繁忙的牛們，也被從犁耙上徹底解放。
只記得最后一次放牛，也是個夏天。牛仍是挑挑揀揀，對于那些特別茂盛的青草，連聞都不會聞一下。即便屬于它的時代就要過去，但尊嚴和底線，還是堅決恪守。
我那時已經(jīng)讀大學(xué)，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也緩緩地松開了，手里的韁繩。曾經(jīng)在我們的生活里舉足輕重的牛，悄悄地隱進了時光之中。
多年以后，兒子問：“媽，什么是牛？”
我的心里，頗受了些震動。這就是時間嗎？我的童年，是一個又一個與牛有關(guān)的故事。到我的下一代，牛，卻已然是相當(dāng)陌生的名詞。我們是否都遺忘得太多太快，我們是否應(yīng)該慢下來，等一等歲月深處，所有的步伐悠悠。（李風(fēng)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