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中,兒時的夏天是明媚而靈動、簡單而快樂的。
夏天標志性的事件是麥收。大人們天天下地割麥子,驕陽下,大田里,大人們排成斷斷續(xù)續(xù)的隊伍,彎腰割麥,那真是一個辛苦活,熱、刺撓,彎腰下去、再起身、再彎腰、再起身,機械而且毫無樂趣可言。孩子們會放忙假,不用上學了,成群圍在大田邊上的道路旁,帶著自家的弟弟妹妹玩,拾石子(如果找得到那么多小石頭的話),斗麥秸,就是找一段麥秸,互相穿插好,使勁拉,誰的斷了誰就輸,同樣的玩法還可以斗樹葉、斗草。大人們中間休息的時候,孩子們會遞上涼開水給父母,一時間大人孩子坐滿了地頭。在鋪著麥秸稈的打谷場上,手扶拖拉機突突著一圈一圈壓出麥粒來,壓好的麥秸柔軟而平滑,小孩子們一窩蜂上去翻滾打鬧,底下就鋪著飽滿的麥粒。
收完麥子,犁地,放水,準備插秧,一年里最忙的季節(jié)就來了。梔子花開得滿村都是,空氣里彌漫著花香,媽媽們會摘了梔子花別在辮子上、衣襟前,繼續(xù)在水田里插秧勞作,下雨也干活,披著簡陋的塑料布雨衣。一排排秧苗在大人們手下往前延伸,有時候天黑了也干活,因為起好的秧苗要盡快插進水田。天黑了大人們還沒回家,孩子們等在村口,等在家門口,有時候等著等著睡著了,都不知道是怎么被自家大人抱回家去的。
暑假到了,每天寫完了作業(yè),就可以玩耍,看小人書。我看過的小人書有《紅紅的雨花石》《洪流滾滾》和《青春之歌》等等,我堂哥有很多本好看的小人書,可是他無比小氣而且煩人,你要看一本小人書嗎?可以,幫他掃地;一本給你,幫他燒鍋;一本給你,幫他扇扇子十分鐘;一本給你……每一本都是這樣付出辛苦勞動換來的,而且還不能悠閑地看,要被他催命似的索回。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看了好多書,比如《連心鎖》《表》《歐陽海之歌》《童年》《在人間》和《伊萬》等等。我堂哥現(xiàn)在快六十歲了,已經(jīng)從工廠退休在家?guī)O子,我一直忘了問他,那些小人書都還在嗎?在哪里?那可真是一個迷人的世界,可以使我忘記身邊的一切,讓我對眼下一切要干的活,只要耽誤了看書,都無比憎惡。為了躲開紛擾,我曾在一個午后帶著一本書,躲到了樹底下一輛閑置不用的拖拉機的廂斗里,雖然不怎么透風,但我卻看得如癡如醉。傍晚,書差不多看完了,我一身大汗卻渾然不覺,從車斗里爬出來,眼前夕陽西下,村子里孩子們、雞鴨牛羊喧鬧,一時仿佛置身世外,剛從哪個迷離的世界回歸人間。
一直到今天,我再也沒有過那樣酣暢的、全身心投入的閱讀經(jīng)歷了,我想也只有在童年才會那么簡單和純粹吧。(孔德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