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慶路有一座泥瓦石墻的老房子。房子不大,二十平方米,分隔成兩間。外屋做廚房兼飯廳,內(nèi)屋是臥室。
臥室很小,靠墻放著一張咯吱作響的老木床,床邊挨著一張掉了漆的小方桌,桌上放著兩個紅色的暖水壺。一根長長的燈線順著斑駁的墻壁垂下,有人起夜時,輕輕一拉,橘黃色的光溫暖了整間屋子。
老房子里住了兩位老人,老人有個兒子,兒子成家立業(yè)后,帶著妻子另立門戶。再后來,妻子生了個女娃。每逢周末,男人騎著“永久”牌自行車,載著妻女來到老房子,陪兩位老人嘮嘮嗑、做做家務。
老人將兒子孝敬的糕點、糖果偷偷地藏起來,等到孫女來的時候,再偷偷地拿出來喂給孫女吃。蹣跚學步的孫女,嘴里含著水果糖,坐在爺爺?shù)耐壬,拽著爺爺花白的胡子,嬉鬧著讓奶奶抱。奶奶寵溺地笑著,伸出了手。
每次他們離開,兩位老人都會站在門口相送,將裝滿蔬菜、饅頭、雞蛋的袋子塞進男人的手中,叮囑著下次早點來。手擺了又擺,目光追了又追,直至那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老人才相互攙扶著進屋。
老房子的北墻有一棵根深葉茂的楊樹,樹干很粗,很久以前有人種下它。仲夏之夜,老人在樹下點上一盤蚊香,坐在搖椅上,手里搖著蒲扇,絮絮叨叨著過往的事兒。張嬸兒做的蒸菜真香,糧油站的小李處對象了吧,兒子小時候真調(diào)皮常爬到樹上掏鳥窩,孫女越長越俊了……云兒遮了月,蟬兒沒了聲,老人嘴里哼著戲。
老房子的屋頂、墻壁出現(xiàn)了裂縫,老人的兒子拉來了泥石、瓦塊修了又修、補了又補。男人有些擔心,勸兩位老人和自己一起住,老人非常執(zhí)拗,死活不愿搬離。老房子里有老物件,老物件藏著歲月的痕跡,一桿秤、一口鍋、一幅畫、一個針線盒,跟了大半輩子,還有熱情的鄰里,門前響起的車轱轆聲和那棵老楊樹,熟悉的再也放不下,放下了怕是人已不在。
燕子筑巢,候鳥南飛,孫女長到六、七歲,兩位老人因病相繼離世。男人將老房子打掃得干干凈凈,鎖上房門。期間,老家的親戚到城里過活,在老房子借住過一陣子兒。再后來,有人勸男人將房子出租吧,男人想了又想,仍是作罷,他怕生人壞了房內(nèi)的氣息。
每年,男人會抽出時間到老房子坐坐,讓自己沉浸在過往的記憶里,眼前依稀可見兩位老人的身影。一個補襪子,一個晾衣服;一個端茶杯,一個燒熱水;一個咳嗽兩聲,一個噓寒問暖……輕聲地嘆息,起身、鎖門、離開。男人走到巷子口回頭張望,昏暗的路燈下空空如也,想見的人卻再也不見。
故事中的孫女是我,男人是我的父親,兩位老人是我的爺爺和奶奶,我們一家三代人在老房子里度過了一段幸福歲月。時間流轉(zhuǎn),生命有短有長,如今,父親也已是位白發(fā)老人。他常常感嘆自己比父母幸運,雖挨過窮、吃過苦,但終究過上了衣食無憂,美滿幸福的好日子。
聽說,老房子那片遲早要拆遷,聚了幾代的人終究是要散了。老房子倒了,新房子立起,新舊交替間淹沒了多少城南舊事。而故事中的我們早已各分天涯,各自奔忙,各自生活。
老人家、老房子、老楊樹、老水井……讓我想起,生命中的那些花兒曾在某年某刻靜靜開放!(石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