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與淮河離得這么近，在那個十月的黃昏。
陽光散漫著，灰蒙里泛著金質的本色。渾圓的是日頭懸垂的一顆心房，我似乎能感覺到它的搏動與呼吸。余暉里，遠處是空蒙的山，還有蒼茫的田野。一條江河從西北邊蜿蜒而來，江面泛著迷離的金光。而近處，河面船帆點點，房屋參差，就那么靜止著。
我問酒店服務員，這是什么河？回答說，是淮河。
淮河？！就是那條地理中國東部南北分界線，讓朱元璋感喟“年年殺氣未曾收，淮南淮北草木秋”的淮河？！是孕育了燦爛的楚文化、宋文化，使中國進入炎黃同尊、龍鳳呈祥時代的淮河？！是鐵騎錚錚、烽煙滾滾，以淮河為界逐鹿爭霸，讓楊萬里嘆息“兩岸舟船各背馳，波浪交涉亦難為”的淮河？！
那個2017年的夜晚，我站在酒店的房間里，望著窗外燈火闌珊的盱眙城，還有明滅于江面的星光，好久不能入睡。
那一次我們是為探尋“泗洲大圣”而去的。
泗洲大圣又叫“泗洲大帝”“泗洲菩薩”“泗洲文佛”，她是我們東南沿海漁民所信仰的一個平安守護神。至今，在我們岱山、舟山乃至福建、甚至廣西一帶至今還有不少遺跡，譬如“泗洲山”“泗洲廟”“泗洲堂渡”等，是民間海上信仰的一個重要部分。有研究表明，這一“泗洲大圣”信仰就來自淮河一帶，而位于淮河下游的古泗洲，據說即是“泗洲文化”形成的重要節(jié)點。
當?shù)卣䥇f(xié)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他們說，盱眙就是古泗洲的所在地，淮河邊上一顆璀璨的千年明珠。古時，泗州在今天的江蘇、安徽、山東交界處，淮河正在此間綿延而過。安徽的《鳳陽府志》即有云：“泗州南瞰淮水，北控汴流，地雖平曠，而岡壟盤結，山水朝拱，風氣凝翠，形勝之區(qū)也。”
有記載說，“泗洲大圣”本是西域人，出生在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的托克馬克市），少年出家，法號僧伽 (公元628—710年)，誓志游方。據傳，僧伽大師乍到泗洲城、借宿一人家時，竟掘地而得一塊古碑，碑上題名“香積寺”，還有座刻有“普照王佛”字樣的金像。泗州城位臨淮河、鄱陽湖之界，當時常鬧水患。僧伽大師積極介入民間社會，佑人得財?shù)米�，佑人科舉成名，為民治病，祈福禳災，降伏水母，安定淮泗，善緣廣結，信眾日隆，被稱為觀音大士化身。
景云二年(708)，唐中宗迎請僧伽大師到京城長安薦福寺(今西安市小雁塔)當住持，并封僧伽大師為國師，親書額賜之。景龍四年(710)三月二日，僧伽大師端坐而逝，享年73歲。圓寂前曾上書唐中宗，要求死后歸葬泗州。唐中宗為其敬漆肉身，送回泗洲城建塔供養(yǎng)，世稱“泗洲大圣普照明覺大師”。
五代末年(954-959)，周世宗欽命天下：“凡修精舍者，必立僧伽真相�！卑裨弧按笫ドず蜕小�。宋太平興國七年(982)，宋太宗下令翻建泗洲僧伽大師塔，雍熙元年(984)，宋太宗又加封僧伽大師“大圣”謚號，又因其與大詩人李白的緣分，加持“大圣文佛”之號。一時，“泗洲大圣”信仰風靡東南，連蘇東坡也留下詩篇來：
“傳摹世間千萬億，皆自大士法身出。
麻田供養(yǎng)東坡贊，見者無數(shù)悉成佛�！保ā渡べ潯罚�
可見當時宋代人對僧伽大師的高度崇拜與信仰�；春舆@條豐沛的河流，滋養(yǎng)了兩岸的草木春秋，也圓滿了綿長的泗洲文化信仰。
建炎二年，高宗南遷，宋室南渡，泗洲大圣之信仰也隨之南傳。東南沿海一時興盛，寺廟廣興，香火不絕。泗洲大圣不但成為治病、祈福之神，而且成為海上漁民救苦救難之菩薩，岱山、嵊泗漁民信眾甚多。既及江浙，又及閩粵臺。出生于西域的僧伽大師，沿著絲綢之路與石窟長廊，恩澤中原，德布淮水，一路東行，潤及東海之湄。
至今，在舟山群島，還可以看到不少以“泗洲”兩字命名的地名，譬如“泗礁”“泗礁山”“泗洲岙”等。還有“泗洲堂渡”“泗洲廟”“泗洲堂”等文化遺存。岱山的泗洲崗墩、泗洲殿、泗洲堂渡等至今留存，信眾尚在。沿著絲綢之路而來的僧伽大師，在歲月的流轉中，應和著“海上絲路”的潮漲潮落，成為舟山乃至東南沿海最為古老的文化內核之一。
歷史深邃，星空幽幽，淮河邊上的古泗洲和遠在東海的岱山竟流淌著一條如此綿長的文化脈絡。一個是幅地廣袤的淮河之地，一個是千里之外的東海之湄，竟有著如此悠遠而緊密的文化脈動。將淮河與東海連接起來的，是歷史的風云際會，還是文化的細雨甘露？是人心的道德文章，還是信仰的邈遠玄妙？
浩浩東海，湯湯淮河，悠悠古泗洲。泗洲信仰，離不了人心的相融相生；文化的交匯交流，才是這個人世深處最為包容的力量。(許成國)
